清華大學哲學研究所

剛勇子路

仲由，字子路，又稱季路。根據記載，子路只小孔子九歲，可以算是同輩之人。

我們所知的子路形象是剛勇好強的，《史記》〈仲尼弟子列傳〉稱他：「性鄙，好勇力，性伉直。」孔子也曾說道，「由也喭。」[註1]

據說，子路初遇孔子時，勇武凌人地持著劍站在路旁，他「冠雄雞，佩豭豚」[註2]，完全是個野人模樣。

在《說苑》〈貴德〉篇中，我們看到這樣的描述：

「子路持劍，孔子曰：『由，安用此乎？』子路曰：『善，古者固以善之；不善，古者固以自衛。』子曰：『君子，以忠為質，以仁為衛；不出環堵之室，而聞於千里之外。不善則以忠化寇，暴以仁圍，何必持劍乎？』子路曰：『由也請攝齊以事先生矣矣。』」[註3]

由此，子路的率直可見一斑；他能虛心受教，當他發現一個好的東西，他會不假思索並且心無旁騖去奉行。[註4]

子路之勇，除了武勇之外，他的勇於改過與在孔門弟子之中也是大大有名的。

據說子路彈瑟，「有北鄙殺伐之聲」[註5]，孔子聽到了，非常不喜歡，言「由也瑟，奚為於丘之門？」[註6] 後來子路從同門冉有那兒聽到孔子的這段批評，便「懼而自悔，靜思不食，以至骨立。」[註7] 面對自己的過失被別人指出來，一般人的反應通常是先想到難堪，接著，不少人是死不認錯甚至會惱羞成怒的，但子路卻能立刻把握機會，自我反省，以求改進。這，就是孟子讚譽「人告之以有過則喜」[註8] 的子路。

都說孔子是因材施教的；子路率直的個性，看在老師眼裡，又會如何地循循善誘之呢？

參見《論語》記言，我們可以看出孔子對於子路的態度，也很直接；有好的地方，他一定讚美，有不好的地方，他一定也不假辭令地明白指出。而子路呢，如前文已經提過的，對於老師的教誨，他是十分在意的，聽到批評，他會靜心思過，聽到讚美，也會洋洋得意。比方說，孔子曾感嘆：「道不行，乘桴浮於海，從我者其由輿？」子路在旁聽了，立即喜形於色，孔子便告誡他說，「由也好勇過我，無所取材。」[註9]

又有一回，孔子讚美子路，他說：「衣敝縕袍與衣狐貉者立，而不恥者，其由也與！『不忮不求，何用不臧？』」[註10] 這是不小的讚美；可想而知，子路聞言，當然十分高興，據說，此後他便常常誦讀「不忮不求，何用不臧？」這兩句話。由這段話，我們可以看出孔子對於子路的讚賞。但孔子接著又說，「是道也，何足以臧？」（「不忮不求」當然已經很好了，這已經是道，但還不能算是盡善盡美；換言之，便是提醒子路，要更加精進，不要以此而就以為滿足。）以我們所知的子路，聽得老師這話，當然會更加倍努力，以達老師對自己的期望。 

子路之待人

除了剛勇之外，子路的孝順與信義也是令人印象深刻的。

在孔門弟子之中，談到孝，最有名的當然是閔子騫與曾子了。[註11] 但根據《說苑》〈建本〉篇載，子路也並不遜色。子路年輕的時候，家裡貧窮，不是常有機會吃到米飯，為了讓雙親嚐嚐米飯的芳香，他曾「為親負米於百里之外」；當他有機會出仕的時候，過著「從車百乘，精粟萬盅」的生活，然而父母已經亡歿，他感嘆「草木欲長，霜露不使；賢者欲養，二親不待」，在雙親都已不在的情形下，「就是現在想要為親負米，也不可得了」。孔子說他對父母的孝是「生事盡力，死事盡思」，實是相當貼切。[註12]

子路對父母有孝，對朋友有義，「願車馬衣裘，與朋友共，敝之而無憾。」[註13]在他看來，這些身外之物比起朋友之義，是微不足道的。

此外，子路更是有名的一言九鼎。《論語》上說「子路無宿諾。」[註14] 又說他「片言可以折獄。」[註15] 下面這個《左傳》裡頭記載的故事，一方面說明了子路的信用在國際間的聲望，另方面，也顯示了子路有他自己堅守的原則，並不輕易遽下承諾：

魯哀公十四年時，在小邾國裡有一名叫射的人要拿句繹這塊地方來投奔魯，他說，只要子路一句話，他就不需魯國與他訂立盟約。結果這項任務為子路所拒。魯國的當權者季康子派家臣冉有（他也是孔門弟子）去跟子路說：「今天人家不信任魯國這樣一個堂堂千乘之國，反而信任你子路一句話，這是很有面子的任務，你該接受。」子路說，要是他接受這任務，日後魯國食言，欺騙了對方，他大不了以死謝小邾射，這問題還不是太大；真正的問題在於，小邾射根本是一個叛國之徒，他子路如果為叛徒作保證，便是認可了其叛國行為，他是不可能答應這種事的。

子路之死

在孔門十哲中，子路與冉有同列政事之科。他曾自述：「千乘之國，攝乎大國之間，加之以師旅，因之以饑饉，由也為之，比及三年，可使有勇，且知方也。」[註16] 孔子也肯定他的政治才能。[註17]

在此，我們舉一個《禮記》〈禮器〉篇裡記載的故事為例，說明子路從政的才幹不僅僅在軍事一面而已：

子路在擔任魯國季氏家臣的時候，發現祭祀時，由於禮數繁複，時間拖得又長，季氏雖有肅敬之心，到後來也難免因為倦怠而失其誠敬；子路於是將開祭時間提前到早晨，並權宜省略禮儀之繁文縟節，使得祭典得以在莊敬隆重中適時地完成。孔子知道後，還特別稱讚子路之知禮。

 

魯哀公十五年，當時已經六十三歲的子路在衛國孔氏手下任事。[註18] 孔氏是衛國當政的貴族，其母是衛靈公的女兒伯姬，是被流放的前太子蒯聵的姐姐。蒯聵被流放後，衛人另立其子輒為君，視為衛出公。伯姬的丈夫去世後，她和一個年青的僕人渾良夫私通，蒯聵先是買通了渾良夫，然後在魯哀公十五年冬天，逃回衛國，躲藏在伯姬家裡，聯合伯姬，要孔氏幫助他驅逐衛出公輒，讓他擔任國君。出公聽到他父親蒯聵回國的消息，嚇得立刻出奔魯國。

 

蒯聵劫持著孔氏登上一座高臺，子路當時人在城外，聽到孔氏被挾持的消息，趕忙要回去營救孔氏，在接近衛國都城城門的時候，子路碰上了準備逃離衛國的高柴（字子羔），他也是孔子的學生，與子路同在衛國當官。子羔告訴子路，城門已經關閉，勸他回頭，不要前去赴難。子路一來認為自己領孔氏之祿，如今孔氏有難，不去搭救實在說不過去；二來，他認為蒯聵挾持孔氏爭位是不對的行為，在「作當作之事」的堅持下，他仍一心要進城，就是到了城門口，看見城門已關，子路都還不死心，在門外等待，直到有人從城裡出來，他才趁城門開啟之際進城。

 

進城之後，子路趕往孔氏所在之高臺，要蒯聵放了孔氏，他對蒯聵說，就是將孔氏殺掉，也會有人繼續反對他的，子路並揚言要放火燒臺，一定要逼蒯聵釋放孔氏。蒯聵於是派了兩名勇士攻擊子路，沒幾下子，子路繫帽的帶子就被他們的戈給擊斷了，子路自語：「君子死，冠不免。」將帽帶繫好，就這麼死在異邦。

孔子在魯國聽到衛國之亂，深知兩名弟子個性的他便說道：「柴也其來，由也死矣！」（老師要能作到這地步，也不容易。）後來子路的死訊傳回了魯國，孔子詢問從衛國來送信的使者子路死難的經過，對方告訴他子路死後被剁成了肉醬，孔子聞言，立即派人將自己所吃的肉醬都丟棄。子路死後不到半年時間，孔子也辭世了；從此儒家再也不復孔子在世之時的光景。

孔子最看重的弟子顏回早子路一年而死；顏回死時，子曰：「噫！天喪予！」今子路死，子曰：「噫！天祝予！」[註19] 在孔子的感嘆中，不僅可見他對失去弟子的傷慟，更可見他對於他的理想不得實踐的失望。

孔子在荒亂的時代，立志要撥亂反正，帶領他門下的弟子到處尋求出仕行道的機會，不僅自己積極爭取可以施展抱負的舞台，也發揮自己的影響力，推薦門下有為的弟子擔任官職。上回提到的宰我，事齊而死難，這回的子路，事衛而死難；閱其生平，那個「君不君，臣不臣，父不父，子不子」的時代就這麼活生生地展現在我們的眼前 — 那個孔子與其弟子所面對的志不得伸、道不得行的時代。 

[註1] 《論語》〈先進〉。喭，剛猛之意。

[註2] 《史記》〈仲尼弟子列傳〉。豭豚，公豬也。

[註3] 孔子問他，「你幹嘛拿著劍呢？」子路回道，「這樣，誰對我不好，我立刻就給他好看，才不會為人所欺侮啊！」孔子聞言，講了一番君子無需用劍的道理子路，子路當場心悅誠服，立刻放下姿態，拜於孔子門下為弟子。（這也就是太史公說的「孔子設禮稍誘子路，子路後儒服委質，因門人請為弟子。」《史記》〈仲尼弟子列傳〉。）

[註4] 《論語》〈公冶長〉記，「子路有聞，未之能行，唯恐又聞。」（如果聽聞一件該作之事，在還未作到之時，便恐怕再聽到有其他該作之事。）生動地描寫了子路知曉一件當作之事，便劍及履及一心想趕緊完成，那種戰戰兢兢的態度。

[註5] 《說苑》〈修文〉。

[註6] 《論語》〈先進〉。這話是說孔子認為自己的學生，不該彈出這樣的瑟聲。我們知道，孔子對音樂是十分看重並且也有極高造詣的，他認為由一個人所彈奏的樂聲中，可以看出一個人的心性與修養。

[註7] 《孔子家語》〈辨樂〉。又如《說苑》〈修文〉亦有類似敘述。

[註8] 《孟子》〈公孫丑〉。「聞過則喜」實在是個簡單的道理；要是無人指出我們的錯誤，我們就沒有改正它的機會；只是，要真正落實去踐行之，可沒有表面上看來這樣容易。這就是子路教人欽佩之處。

[註9] 《論語》〈公冶長〉。這是說他行事欠考慮。在《論語》中，孔子多次提及子路躁進勇莽的性格，如〈先進〉篇中，子路與冉有兩人都問道「聞斯行諸？」（聽到了就去作嗎？）這個問題，孔子回答子路：「有父兄在，如之何其聞斯行之！」給冉有的答案卻是「聞斯行之！」公西華在旁，便問孔子：「為什麼老師給他們兩人的答案這麼不同？」孔子的理由便是「因為冉有的性格退縮保守，所以要鼓勵他勇於行動；相反地，仲由的個性太衝動了，所以要牽制他，要他行動之前要多考慮。」又如〈述而〉篇中所載，一回孔子讚美顏回之能屈能伸，就和自己一樣，子路在旁也想獲取老師的讚美，便問孔子：「子行三軍，則誰與？」他或許想，自己在老師門下是最勇猛的，老師要率軍隊去打仗，當然選我同行啦！結果，又被孔子逮到一次機會「削」了他一頓；孔子說：「暴虎馮河，死而不悔者，吾不與也。必也臨事而懼，好謀而成者也。」（換言之，如果子路你不改掉衝動的個性，我是不可能選你與我一起上戰場的。）

[註10] 子路家貧，但他從來不以此而自卑；孔子這話便是說子路雖然穿著破舊的衣服，與穿著華貴錦衣的人站在一塊兒卻不感任何恥辱，這正應和了《詩經》上說「看見人家有，不嫉恨人家，自己雖然沒有，也不會去貪求」這句話，能作到如此，便能無往而不善了。

[註11] 前者在父親發現後母虐待他後，還為後母求情的故事，大家可能在二十四孝裡頭都有聽說；後者則是養親必有酒肉，並到死前都還慎記著父母所賜的肉體沒有受到毀傷。

[註12] 在《禮記》〈檀弓〉篇裡記載子路所發的一段傷歎，他說：「傷哉貧也！生無以為養，死無以為禮也。」（因為貧窮，父母在世的時候，沒有辦法在物質上給他們好的供養，他們去世的時候，又無力厚葬他們。）以子路之不以貧窮為恥，這段因著眼照養雙親事上所發之感嘆，更可見其之孝思。

[註13] 《論語》〈公冶長〉。車馬衣裘都可以朋友分享，就是它們因此而損壞破舊

了也不足憾。

[註14] 〈顏淵〉。這是說他，一旦答應了別人，一定馬上去作，今日的承諾今日踐行，絕不留待明日。

[註15] 〈顏淵〉。「折獄」是處理訴訟案件；因為子路說話公平而負責，有什麼糾紛，只要他一句話，大家便都服氣了。

[註16] 《論語》〈先進〉。一個千乘之國，儘管外有戰事，內有饑荒，由他主政，三年時間可使人民忠勇為國，而且知義向善。

[註17] 如《論語》〈雍也〉篇，他說：「由也果，於從政乎何有？」〈公冶長〉篇，說：「由也，千乘之國，可使治其賦也。」以子路之果斷，從政是沒有問題的。

[註18] 為什麼子路在家鄉魯國當官好好的，沒事要跑去衛國呢？有人推測，以子路行事之堅守原則（如，拒為魯與小邾射作保證），魯國當權者是不會喜歡他的，也許這就是他必須離鄉另覓良木的原因。（相對之下，冉有就油條多了，完全能夠奉季孫氏之命行事。不過冉有這樣的是非不分，甚至助紂為虐的行為，倒是讓孔子氣得半死，揚言將辜負老師教誨的冉有逐出師門，）

[註19] 祝者，斷也。孔子的意思是說，子路死了，乃是天要斷絕我行道之路，讓我不能行道於世啊！